《挣扎的成长》第十章:别人的设计,自己的愿望,该如何选择

作者: 曾高飞锐思想 来源: 原创 2020-11-07 10:09

编者按:应粉丝强烈要求,从今天起暂停财经文章发布,改成连载《我们的70年代》系列长篇小说第一部《挣扎的成长》(原载中国作家协会官网中国作家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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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世界,最铁面无私,最公平正义的,就是时间了。时间的快慢多少,从不因人而异,也不势利。高家有钱,它也那样;张家有势,它也那样;祁家一贫如洗,它还是那样。时间不给高家、张家多一分,也不给祁家减一秒。

时间就像祁水河的水,不舍昼夜地奔跑,一往无前。谈笑间,高燕就要初中毕业,参加中考了。

这是一个神圣的时刻,让人莫名激动。为这个神圣时刻的到来,很多人都在翘首以待,盼望很久了。

中考后就意味着高燕要走出四明山,到县城读高中了。这朵养在深山老林的忘忧草,要在新的土壤上尽情地绽放自己了。

为这事儿,有人欢喜有人愁,有人又是欢喜又是愁。

能够同频共振的是祁宏和高燕。

只要高燕上县城来了,就不一样了!他们想见就能见,想在一起吃饭就能在一起吃饭,想在一起逛街就能在一起逛街,想在一起学习就在一起学习。虽然不同年级不同班,但下午放学了,他们可以找一块空地,拿着书本,坐在一起读书,田径场看台的水泥台阶是很理想的去处,那儿还有香樟树洒下的浓荫,散发的香气。感情种在他们心里,脚长在他们身上,他们的地盘自己作主。周末了,可以一起回四明山,也可以去爬爬祁山,到红旗水库划船。

在爱情激励下,这两个人很勇敢,谁都不怕,包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张伟。他们只怕高欣。这种怕,与害怕不同,是敬畏。高欣是高燕的父亲,是监护人,尊重长辈,不让他生气,是起码的,他们的事,将来还是要征得高欣点头同意才行。但眼下还是要躲着高欣,不让他发现了。

眼睛长他们身上,可以用来察言观色,审时度势。高欣虽然在白天在县城,一般都是上午到晚上回,整天忙着生意和应酬,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来管他们的闲事。

祁宏的想法再向前迈进了一步,他不只希望高燕上县城读书,还希望高燕考到祁东二中来,成为他的小师妹。

祁宏把自己的想法写在信里,托陈晓明带给了高燕。在信里,祁宏热情洋溢地鼓励高燕,告诉她,自己在祁东二中等她!

这也是高燕的想法和动力。有祁宏在祁东二中等着,她没有理由不全力以赴。高燕把祁宏的信,时刻带在身上,累了困了拿出来读读,松懈了拿出来读读,让她精神振奋,重新出发。夜晚上床睡觉,高燕都把那封信贴在胸口,这样睡得安稳踏实。

这是祁宏给她的第一封信。在信里,祁宏亲昵地称她为燕儿。高燕觉得叫她的名字有四重叫法,代表了四重感情境界。第一重是高燕,普普通通,代表相识,只是熟人关系;第二重是燕子,有了一定感情基础,张伟最多也就只能叫燕子,不能再叫其他了;第三重是小燕子,晚辈叫,是喜爱,同辈叫,就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了,祁宏可以叫,张伟不能;第四重是燕儿,是恋人叫的,两情相悦,心心相印了才能叫。祁宏叫她燕儿,她很开心。

在中考前的几次模拟考试中,高燕取得了不错的成绩,稳定在班上前五名。班主任高兴地告诉她,照着这个势头发展下去,只要在考场上正常发挥了,上祁东二中,是没有多大问题的。

在中考前那段紧张忙碌的日子里,高燕老爱做一个大同小异的梦:她看到穿着那件深色西装的祁宏在祁东二中的校门口,满脸笑容地向她招手,迎接她的到来。

与祁宏和高燕的热切期待,满心欢喜不同,张伟掉进了一半是海水,一半是火焰的纠结中。张伟一方面期盼高燕来县城,高燕来县城了,他们见面和相处的机会就多了;一方面,张伟心明如镜,高燕来县城了,祁宏和高燕见面和相处的机会也多了,他和祁宏的交锋就更激烈,更直接了。

让张伟感到安慰的是,高燕上高中了,他有三年时间跟高燕纠缠,祁宏只有一年时间,还是最紧张的一年时间,能够抽出空来谈情说爱的时间不多,只要这一年把高燕看紧了,他就稳操胜券了。

想到这,张伟还是有些紧张,他得保证万无一失,想办法阻止,不能让高燕与祁宏都在祁东二中。如果这两个人跑到一个学校去了,祁宏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,自己以前那么多努力就白费了,以后也希望渺茫了。

在张伟看来,最理想的就是高燕考不上高中,读完初中就算了,像他那样,把城镇户口办了,到国营黄花菜加工厂来上班,跟他谈两三年恋爱,就把婚结了,把家成了,把孩子生了。

初中文化是少了点,但没关系,他张伟也是初中毕业,高中只读了一年,他的水平还不如一个功课扎实的初中生。那时候,四明山读完初中就没读书了,跑到广东打工的农村姑娘多的是。在国营黄花菜加工厂上班,还是吃“皇粮国饷”呢,一辈子都有保障,跟跑到广东打工不可同日而语,是祁东县很多农村女孩梦寐以求,羡慕不已的人生捷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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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是天意,高燕中考前,正好碰到祁东县开放第二批城镇户口买卖指标,黄花菜加工厂有三个名额。听到消息,张伟高兴坏了,他当即跑到张解放办公室,缠着伯父帮高燕把城镇户口办了。正好高欣还有笔钱在张解放那儿,张解放给高燕争取了一个指标,把她的农村户口转成了城镇户口,按照张伟的意见,落在了黄花菜加工厂。

几天后,拿到高燕的城镇户口本,张伟看了又看,亲了又亲。他仿佛看到了高燕感恩戴德,彻底臣服了。张伟给她帮这么大忙,把她农村户口转成城镇户口,让她吃上“皇粮国饷”了,高燕还不对他感激涕零,以心相许?

当时祁东办户口的很多情况都这样,男方或找关系,或花钱,给女方弄个城镇户口;女方感恩戴德,以身相许,把自己嫁了。

那个晚上,捧着高燕户口本睡觉的张伟,梦见高燕进了黄花菜加工厂,跟他一起上下班,出双入对,双栖双飞,好不快活。

拿到了这个户口本,张伟就觉得高燕是他的了,谁也抢不走了,包括祁宏那小子。

下班的时候,张伟给高欣挂了一个电话,通知他第二天到黄花菜加工厂来结账。高欣有点疑惑,都还没到约定的结账时间呢,这次肯定是张伟把它提前了,还是朝里有人做官好办事。

第二天,结完账,办完事,高欣就被张伟拉进了工厂对面的红火大酒店。

红火大酒店是祁东县城最地道的一家本地菜馆,生意就像名字一样红红火火。

高欣想,才走上社会,在采购那个关键岗位上,张伟是吃喝玩乐,啥都会了,而且很能把握时机,他刚拿到钱,张伟就要他请客了。

是高欣误会张伟了,那顿饭,张伟破例没要高欣买单。张伟说请未来的岳父大人吃顿饭,单得由女婿来买。

张伟点了一餐菜,把红火大酒店的招牌菜,都叫上了,有茶油蒸土鸡、永州血鸭、红旗水库鱼头、爆炒鳝鱼丝,邵阳口味蛇等。张伟还要了一瓶二十年的酒鬼酒。

看这架势,高欣知道这是一道鸿门宴,来者不善,张伟肯定有事找他,而且事件还不小。其实,高欣也知道,张伟也没什么大事,这个事肯定跟高燕有关,这个小伙子惦记着自己女儿, 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放下过。

碰了三杯酒之后,张伟劲头上来了,他满脸通红,兴奋地说:“爸,我给你看样东西!”

都叫爸了?

高欣以为自己听错了,或者张伟喝醉了,装作没听见,也没在意,不过那声陌生的“爸”叫得高欣身上起了鸡皮疙瘩。他不反感张伟,与张援朝也一直以“亲家”相称。叫“亲家”是四明山男人拉近距离的客套叫法,表示两人或两家关系非同一般,不用举行什么仪式。

现在张伟改口叫他“爸”,高欣还是觉得“名不正,言不顺”,听着怪别扭的,脸上也挂不住,毕竟高燕还是学生,与张伟也没有婚约。

张伟没有在意高欣的表情变化,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红色的城镇户口本,洋洋得意地放在了高欣面前。

高欣拿起户口本,打开来一看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高燕的名字,他匆匆地扫了一下其他信息,不错,就是女儿高燕的。

高欣激动极了,他家高燕也把农村户口转成了城镇户口,成为“国家的人”了——高燕是高家第一个吃上“皇粮国饷”的人,成了梦寐以求的城里人了。

给高燕办理城镇户口,是高欣的一块心病,他认为这是做爸的他对女儿一生的最好安排了。他拜托张解放办了两年了,一直都没有下文。

高欣钱多,但不是所有的事,靠花钱就能办成的;有些事,光有钱还不行,这个农转非指标,就让他一筹莫展,迟迟没有进展。

那时候的农民与现在的农民不一样,谁都不愿意当农民,想方设法农转非;那时候的农村户口与现在的农村户口不一样,谁都想摆脱农村户口,吃上“皇粮国饷”。

高欣有钱,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农民,被人看低,就连企业家前面都要加上一个“农民”,以示与其他企业家不在一个档次上。他给国营厂送货,那些比他钱少得多的工人就没把高欣当回事儿,甚至不拿正眼看他,工人们觉得自己高高欣一等。工人的态度让高欣感到自己就像四明山里的一株小草,在县城抬不起头来——在他面前,县城里的工人都是参天大树,比他高出不少。

有钱咋啦,还不是一介农民?

高欣不希望自己的子女以后还是农民,得不到尊重,尤其是女儿。有了这个城镇户口,高燕就麻雀变凤凰了——正儿八经的凤凰,没有这个城镇户口,再漂亮的女儿都是麻雀。作为父亲,他对高燕的一生,甚至是高燕的后代,算是有了一个交代;作为父亲,高欣最希望给高燕的,不是多少钱财,而是那个代表了旱涝保收,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的城镇户口。

高欣小心翼翼地把户口本收起来,放进了崭新的文件包,那神态,比结账时放那叠厚厚的钞票谨慎多了。

高欣举起酒杯,给张伟敬了一杯,他看张伟的眼色,多了三分肯定:这小子虽然坏点,对高燕却是真心的,也很用心,给高燕把城镇户口办下来,也是对高燕负责了。

见高欣兴致高了,张伟回敬了两大杯酒,一杯酒代表一个意思,他借机把两个意思给高欣说了。

张伟两个意思还真有点难度。第一个意思是高燕不能报祁东二中,与祁宏成为校友,这个必须保证。

第二个意思,如果高燕没考上,就不要复读了,到黄花菜加工厂来上班,反正已经是城镇户口了。

第一个意思,高欣答应了,高燕的工作他来做。高燕不在祁东二中读高中,对谁都有利。

第二个意思,高欣答应不下来,得由高燕的中考成绩决定。从内心讲,高欣希望高燕读高中,考大学。如果没考上高中,希望高燕再补习一年,至少要读完高中,而不是急着到黄花菜加工厂上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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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顿饭后,高欣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落实高燕填报志愿的事,既然张伟不希望高燕上祁东二中,那就祁东一中吧。

祁东二中是湖南省重点中学,祁东一中差点,但也不错,仅次于祁东二中,是衡阳市重点中学(到2004年,才晋升为湖南省重点中学)。祁东二中分数线高,祁东一中低一个档次。

根据高燕的平时成绩,填报祁东一中比较实事求是,也很保险;填报祁东二中,有点儿好高骛远,得看临场发挥,有运气成分。

星期天,高燕回来,一家人在桌上吃中饭的时候,高欣关心地问起高燕的学习和填报志愿的情况。

高燕毫不犹豫地说,要报考祁东二中。

高燕信心十足,也很高兴,平时父亲生意忙,很久没有关心她了。

“你的成绩是上来了,但不像祁宏那样出类拔萃,有十足的把握,”高欣说,“报考祁东二中,风险有点高,不保险。”

听到父亲把自己与祁宏相提并论,高燕兴奋了,她觉得父亲态度变了,很温情很慈祥了,言谈中对祁宏充满了肯定,转机来了。

高燕情不自禁地说:“祁宏在二中,我一定要考二中。我要以他为榜样,他做到的,我也要做到。”

“我们要量力而行。祁东一中也是不错的,还是要脚踏实地,保险起见,”高欣说,“即使你考上了祁东二中,你进去了,祁宏毕业了,你们也只能做一年校友。”

“一年也好呀。有一年就够了。”高燕满怀憧憬地说。

看来,女儿是“情深深,雨蒙蒙”,被爱情蒙住了双眼,看不清形势了,不抛出杀手锏,高燕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了。

“你上二中,对祁宏来说,可不是一件好事情。”高欣脸色变了,严肃地说,“你想想看,你进去,祁宏正好高三,高三是最紧张,最关键的时候,你能让他因为你分心走神,影响学习?”

“我们互相鼓励,不会分心的。”高燕紧张地看着父亲,信誓旦旦地保证。

“这只是你一个人单方面的想法,不能代表祁宏。男孩子冲动,容易感情用事,管不住自己。如果你为他着想,你就报考祁东一中。如果祁宏考不上大学,他就麻烦了,祁家也麻烦了。我不希望你成为祁家的罪人。”

高燕怔住了,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,只是她和祁宏过于乐观了,没有想过这种潜在的可怕后果。也许她报考祁东一中,确实是最稳妥,最安全,最理想的选择。她不能因为自己私心,毁了祁宏的前途。祁家那种境况,不允许他们儿女情长,一定要确保祁宏在高考中万无一失。

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,一万种不舍,高燕还是同意父亲填报祁东一中,反正两个高中都在县城,相距不到一两公里,她去看祁宏容易,祁宏过来看她也容易,高燕做出了让步,同意了父亲填报祁东一中。

可这个事还是让高燕很纠结,她没敢把事情告诉祁宏,一切等考试完了,通知书下来了再说吧,别节外生枝了。那时候,也放暑假了,这种事情,还是当面解释的好。

看到高燕答应不报考祁东二中了,高欣如释重负,高燕一离家返校,高欣就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张伟。

张伟又高兴又得意,他又成了,一切都在向着他设计的方向发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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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考前两天,镇一中请祁宏来给毕业生做报告,现身说法,讲讲考场上的注意事项、心得体会和答题技巧。

钟校长对祁宏印象深刻。他在镇一中做了十多年校长,全镇第一名还从来没有旁落过,祁宏中考那年是唯一失手,他很佩服这个孩子。恰巧祁宏在祁东二中的班主任是钟校长的大学同学,班主任告诉钟校长,祁宏在祁东二中也是出类拔萃的。

钟校长把想法对祁宏一说,祁宏高兴地答应了。祁宏希望自己的考试经验对镇一中的毕业生有用,尤其能够对高燕有所帮助。祁宏没有事先告诉高燕,他要给她一个意外惊喜。

镇一中的中考总动员很隆重。镇一中教学质量怎样,就看一年一度的中考成绩。镇一中的毕业生有三四百人。

在动员大会上,钟校长说完开场白,祁宏就穿着高燕给他定做的那套西装闪亮登场了。

看到出现在主席台上的祁宏,高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当确定真是祁宏时,高燕激动得热泪盈眶了。

在中考前,高燕也想见一下祁宏,没想到他们以这种特别的方式见面了。看着祁宏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,那一刻,高燕感到特别骄傲!

上了主席台,鞠完躬,祁宏用眼睛居高临下地一扫,就在芸芸众生中发现了那张熟悉的、漂亮的、白里透红的圆脸。四目相对,火花四溅。这火花,只是燃在他们两人的眸子里,第三者是没有办法明白和感受的。祁宏在台上一边略带紧张地侃侃而谈,一边凝视着高燕。半个小时的报告,他的眼睛就没有从高燕身上挪开过。

在镇一中的三年,高燕还没有这样兴高采烈过。祁宏演讲完后,台下响起了潮水一般的掌声。其他人的掌声平息下来后,高燕的掌声还在继续,直到同桌拉了她一把,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忘乎所以了。

看着台下的高燕,祁宏倍受鼓舞,发挥出奇地好。三年前在镇二中,他作为老生代表给新生发言,可高燕没有听到就转学到镇一中了,让祁宏郁闷了一段时间。没想到,天随人愿,在高燕中考前,祁宏被镇一中请来做报告,把当年那个梦圆了。

这个时候,也许比三年前更有意义,他们都长大了,懂事了。

七月流火,滔滔热浪挡不住高燕的激情,她信心百倍地走进了考场,也踌躇满志地走出了考场,她觉得一切都发挥正常,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。

成绩出来,高燕确实考得不错,在全班排名第二,超出了她自己和班主任的预期。高燕的分数超出祁东二中分数录取线三十多分。

得到消息,皆大欢喜。

祁宏开心地想,高燕要成为祁东二中的新生了,在自己高中的最后一年,可以天天见到高燕了。想着自己生活过的地方,高燕也要来生活了;想着自己奋斗过的地方,高燕也要来奋斗了;想着自己走过的校园小径,高燕也要来走走了;想着自己呆过的教室,高燕也要来呆呆了;想着自己用过的课桌,高燕也要来用用了;想着自己坐过的板凳,高燕也要来坐坐了;想着教过自己的老师,也要教高燕了,祁宏做梦的时候嘴角都挂着笑容。

说不定哪个老师把他作为榜样在高燕的课堂上表扬呢,虽然祁东二中高手如云,但祁宏自信有些地方是比较出色的,给老师们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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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上旬,通知书下来了,不是祁东二中的,而是祁东一中的,因为高燕填报的本来就是祁东一中。

从邮差手上接过录取通知书,高燕既高兴,更后悔了。那一刻,她希望接到的不是祁东一中的通知书,而是祁东二中的通知书;那一刻,高燕想,当初听父亲的,也许是错了。

知道高燕上了祁东二中的分数线,却被祁东一中录取了,有个人兴奋得自斟自酌,在宿舍里独自喝掉了一瓶衡阳大曲。这个人就是张伟。张伟想,高欣果然听话,好使,帮他如愿以偿地把祁宏和高燕分开了。

拿着通知书,高燕犯了愁,怎么向祁宏交代呢?

高燕不敢面对祁宏,是她辜负了他。思来想去,高燕拿起笔,撕下一张作业纸,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字:录在祁东一中,别多想,你高三了,为你好,也为我们将来好!

高燕叫来小弟,要他做信使,把纸条塞进信封里,给祁宏送了过去。

实际上,在收到纸条前,祁宏已经知道高燕录在祁东一中了,他确实需要高燕一个解释。

四明山只有那么大,藏不下什么秘密,更何况是万众瞩目的升学这类大事。那儿的农民整个暑假只关注两件大事: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,谁家的孩子考上哪所高中了。

高燕考上祁东一中的事,就像长了翅膀,在高燕接到通知书那天下午,就传遍了四明山。

得知高燕考在祁东一中,祁宏怅然若失:不是上了祁东二中的录取分数线么?不是说好了报考祁东二中么?为什么突然变了呢?

祁宏脑袋里一片混乱和疑惑,他想找高燕问清楚。

接到小弟送来的纸条,祁宏就释然了。话不用太多,这个女孩做什么都在为自己着想,是自己错怪她了。反复地读着纸条上那20多个字,祁宏触摸到了高燕的那颗真挚的心。

一中就一中吧,反正都在县城,相距不远,想见容易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可在祁宏内心深处,那种深深的失落感,还是伴随了他半个暑假。想得多了,祁宏隐约感到,这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,祁宏第一次意识到,他和高燕的感情,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平坦,可以像祁水河的水那样顺流其下,也不像学习成绩,考好考坏,自己做得了主。

再漫长的暑假也是白驹过隙,转眼就到开学了。

到学校报到那天清早,高欣把车停在祁家门口,把祁宏接上了。

在后备箱放好行李,打开车门,祁宏又惊又喜地发现,高燕已经坐在车里面了。高燕狡黠地望着祁宏,眼神流转,笑容灿烂,满脸窃喜。

那笑是那样纯洁,那样美丽,那样阳光,就像碧蓝如洗的秋天。

前天晚上,四明山下了第一场秋雨,一切都像洗过一样。祁宏不知不觉地想起了王维的诗句: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真是写得好极了,就像他的心情一样。

高欣开着车,载着高燕和祁宏往县城方向奔驰。

一路上,祁宏和高燕有说有笑,兴奋极了。热闹和兴奋是两个孩子的,高欣一直没有说话。

快进县城了,高欣打断了两个孩子的谈话,十分严肃地说:

“今后你们两个就要尽量少来往了,以学习为重,不要耽误了功课。燕子上高中了,很重要;宏崽你读高三了,更加关键。感情的事,等你们都上了大学以后再说。”

高欣的话,给祁宏和高燕当头浇下一盆冷水,他们怔怔地坐在后排,不知道如何接话了。

祁宏和高燕都是聪明人,响鼓不用重捶,他们知道,高欣为学习和前途为由,不同意他们明目张胆地继续交往了。

把祁宏和高燕载上,送到县城,高欣就是为给他们说这句话,交代这个事情。

话说完了,高欣如释重负,可内心又升起新的不安,他觉得很对不起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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